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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期三, 四月 6, 2005
愛上300歲的女孩
老套,普通,廉價。
愛上300歲的女孩
吳淡如
  山路轉彎處有一塊草叢地,狹窄 的草地上站著一棵很高的欖仁樹。

  到了初秋,欖仁樹開始轉紅。或許是因為地質特異的關係,這棵樹的葉子變成新琉璃一樣透澄澄的鮮紅色,每一片落葉都像手工雕琢的古董珠寶,落了一地血色豔豔。落葉覆住夏末依然青綠的草叢,欖仁樹就成為一個驕傲的國王,宣稱自己攻佔了所有的領土。

  美麗的欖仁樹卻不能讓來往的過客駐足。他們只有在訝於她的美豔後匆匆離開,一秒鐘也不多留。

  不能多看她一眼。因為依著山壁,欖仁樹就站在一個九十度轉彎的險坡旁,隔著不寬敞的公路,白天可以眺望到遠方的海平線,夜晚足以俯視燈火燦爛的城鄉夜景。但只要一分心,在這個危險的轉彎稍出差錯,很可能連車帶人滾下山崖摔得粉身碎骨!

  美麗依傍危險而生。

  這是車禍發生率最高的地帶。

  車輛飛馳而過,隨呼嘯的風翻起沿路祭拜枉死者的銀紙。欖仁樹守著她不被侵犯的王國。春天枯萎的落葉叉成為草籽的養料,鮮嫩的春草與欖仁樹的新芽同時向陣陣春雷招呼。年復一年,依然如斯。

  微微飄著細雨的初春夜。

  一輛摩托車疾馳在幾乎無燈的山路上,正要經過在黑暗中沈睡的欖仁樹……

  對面,一輛小型的跑車也以超過一百二十公里的時速行來……引擎聲一路輕微震動著山壁,似乎也驚擾了欖仁樹的恬靜與安適--最後兩片殘留在枝頭的老葉在細雨中忽地刷拉落下來。

  葉子落地的同時,高聲喧嘩的引擎聲變成尖銳的嘶嚷,一聲巨響,匡!好像一記極短促的春雷……

  寂靜的夜裡彷彿有嘆息聲在山谷中迴蕩--

  林祖寧被全身劇痛喚醒過來。雨珠已將他淋待全身溼透。

  張眼所見,一片漆黑,他懷疑自己是在人間,還是在鬼域……

  方才,冷不防刺眼的遠光燈迎面打來,讓他雙眼被朦朧白光全部佔據,一時失去反應,龐大的車體撞了他一下--他才想棄摩托車而逃,已然失去知覺……

  從頭、胸骨到腿,每一寸肌膚都像要宣布獨立一樣……

  難道自己已不在陽間?

  他努力向遠處張望,雲霧深重,但依稀可以看見山崖下方的零星燈火泛著微弱的光芒。

  那麼,此地不是天堂,也不是地獄。他沒死,但奇怪的是,他的摩托車不見了,那輛撞他的車也不見了。一點痕跡也沒有,似乎是被雨腐蝕掉一般。

  「難道我碰到鬼了?」

  任誰在這種地方有了這個念頭都會毛骨悚然。即便林祖寧是個膽子不小的年輕男子,也不免起了一身疙瘩!沒嚇昏過去已算是人間英雄。

  冷雨讓他手腳冰冷,剛才使他臉紅耳熱全身舒暢的酒氣,現在卻令他頭痛欲裂,他連動都動不了,全身隱在尺長的草叢中。

  就在這個時候,一條滑溜溜的東西大大方方的從他的腳邊借道而過。光線雖然昏濛不明,他卻可以清楚的看見那傢伙圓長的身體上黑白相間的鱗片,在雨水洗刷下露出炫耀的光澤。

  一條剛從冬眠醒來約雨傘節!

  「屋漏偏逢連夜雨!」他的腦子很難靈活指揮手腳運作,他只知道,這天他是倒楣透頂!

  上輩子欠債才這麼禍不單行!

  他平時不喝酒,這天有心情喝酒,事出有因。他剛剛失戀。

  失戀兩個字,實在不足以形容這件事。應該說,他未來的老婆決定跟別人遠走高飛。林祖寧和曠雨蘭同居兩年,從互相等待吃晚餐到以紙片留話,再至宿夜未歸連紙條也不留,感情由冷到熱順理成章,愛意隨時光共消長,但他從沒想過,曠雨蘭有朝一日真的悶聲不響的離開……

親愛的:

  我收拾全部的東西走了。

  電視機、電冰箱是我買的,所以我一併帶走;洗衣機由你付分期付款,我留下,但我在你抽屜裡拿走兩千元,因為訂金是我付的--收據壓在你的照片底下。康寧瓷器我全部拿走,反正你從不下廚,用不到。

  你房間裡堆積月餘的垃圾,我順手幫你倒掉,服務兔費。上個月電話帳單還沒收到,我打過兩通國際電話到美國,如收到帳單,請至我公司收款。大恩不言謝。

  但書:敬祝 快樂

          雨蘭

  他剛看見留言時還以為矌雨蘭在開玩笑。他難以形容自己的震驚,雨蘭竟先斬後奏地搬走!事情發生之後林祖寧才開始推想緣由,明白它沿著一定的軌道運作,有一定的成因。

  即使雨蘭後來幾個月很少跟他打照面,更甭提同擠一張床,但她的離去還是擾起他的驚慌情緒。好像某一天早上起床,發現全部家當都給偷走。

  他還沒想到挽回:雨蘭的決議通常無法挽回。他只想喝醉。

  不過他可沒想到死。

  林祖寧瞪大眼睛看著那一條滑溜溜的雨傘節抬頭吐信、穿梭草叢中緩緩離開。

  蛇的身影消失的那一剎那,他並沒有如釋重負的鬆弛感。林祖寧看見另一樣活生生的東西。

  一雙腳,站在草叢中。

  一雙光潔乾淨的腳……但它們並不真正「站」在草叢中,它們是與草叢重疊的,在同一個空間,荒謬離奇的放了兩樣截然不同的東西,好像一幅立體空間透視圖,一幅未來派畫作。他想自己是眼花了。

  他不自覺一身哆嗦。

  然後他看見一襲雪白的袍子,和著風和雨的韻律飄飛,袍子裡包裹著一個纖細的女孩。

  當林祖寧看見女孩的臉時,他的恐懼就立時被溶解了,彷彿擲鹽入水。

  「妳……妳是誰?」

  那張臉白得有些泛青,隱隱有股寒氣,但卻給他無比柔和的感覺。

  在雨聲淅瀝的冷夜裡,她給他一個溫暖的微笑。

  她的肩細而分明,像剛剛迸出的柳葉,小巧鼻梁和小巧的嘴,清明稚氣的眼睛。大概只有十歲上下。

  一張如同搪瓷娃娃美麗卻不曾引起人任何邪念的臉,正在對他微笑。

  「妳在這裡做什麼?我……我剛發生車禍,現在不能動彈,妳……能不能幫我的忙。」

  女孩一逕毫無意義的微笑著,似乎沒聽懂他的話。

  莫非是聾子?

  他再度說明並以殘餘的力氣比手劃腳:「我--發--生--車禍!」

  他指指自己一身的泥垢,還有臉上的傷口。

  「車禍--我知道。」她終於開口,好像簡單一句話也得想很久。

  女孩繼續微笑,毫不在乎,帶著旁觀者置身事外的得意。可是也沒有任何嘲謔的意味,似乎只在陳述一件事實,好像三歲小孩以正經口氣在告訴他:我看見門前有一隻狗走過--這樣稀鬆平常的事實。

  「妳有沒有同情心啊?」

  他瞇起眼睛打量她,想瞧出她腦筋是否有問題。

  她看起來既溫柔又聰明。髮絲像千萬絲線在風中飛舞成波浪。

  「同情心?我很有同情心呀!可是你的傷是註定的,我也沒辦法把你的傷口變好。」

  註定的?

  林祖寧覺得自己彷彿在跟另一個世界的生物說話。他對她的幸災樂禍感到生氣。

  不過他從不在漂亮的小女孩面前咆哮。

  「妳可以幫我打個電話,也可以往前走兩步幫我攔一部車……」

  「我不能呀!」不等他說完,女孩幽幽嘆了口氣。

  「妳能!」

  「我真的不能,對不起。我,我……我不是跟你一樣的……」

  林祖寧對她的胡言亂語莫可奈何。他打量她:「妳不是人?難道是鬼不成?」

  「可以這麼說……」女孩答道。

  終於有一輛車來了。林祖寧在黑夜中看見亮光,興奮異常。

  「算了,我不跟妳抬槓!我自己攔車--」林祖寧想努力站起來,右腳勉強撐起身子,左腳邁向前去時卻聽到啦--一聲!他再度跌在地上,這次搞得一嘴污泥……

  完了,他暗叫一聲!不是腿斷了吧?心中閃過這個念頭以後,左腳邊傳來一陣劇痛,痛入骨髓,彷如有一打雨傘節盡情啃噬他的腿骨--

  女孩在這時不聲不響的奔向前去……

  他以為她良心發現了,想替他把車攔下來……

  嘶--煞!

  女孩不是替他攔車……林祖寧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看見什麼……

  她靈巧的向空中飄出一樣東西--一條極細極細的白色絲繩--柔軟的絲繩在風中飄蕩一會兒,變成鋼尺一樣的筆直,遠方來車像短跑選手以全速衝向終點一樣抵達絲繩,然後刷一聲--翻個筋斗,卡啷卡啷滾下山坡……

  那雖不是萬丈深淵,也是百尺險坡!

  「啊,在這樣的雨夜裡開車,實在不該開這麼快--」女孩平靜的說,回到目瞪口呆的林祖寧身邊。

  「妳……妳是鬼!」

  林祖寧很困難的吐出這句話。女友離開、發生車禍、折斷腿骨,然後又碰到鬼……人生真是舉步維艱……

  「我沒說我不是呀!」女孩聳聳肩。

  「我今天的工作做完了,真累--」她竟然會打哈欠。

  她是鬼?可是她打哈欠的樣子像天使,甜美嬌憨。

  「妳……明白了,讓我發生車禍斷了腿的也是妳嗎?」

  她若無其事的點點頭,似乎完全不覺得她做了一件壞事。

  「妳為什麼要這樣做?」

  「你要我陪你聊天嗎?」女孩很天真的靠過來,「我可以陪你聊天,因為我想我見過你。」

  林祖寧不自覺的把身子往外挪移半尺。

  何處飛來豔禍?這小女鬼興致勃勃的要陪他聊天。

  他實在難以說要或不要。

  「我陪你聊天好了,」她說:「我已經很久沒跟人聊天了,做我這樣的工作也很無聊。」

  她又打量了他一眼,好像看出什麼玄機似的,「反正早上七點以前沒有人會

來救你……」

  「我,完了,我……我會死在這裡嗎?」

  「不會。大難不死,必有後福。」她笑得相當神祕,「我不會再害你一次的。」

  「妳剛才為什麼要害我?」

  林祖寧不願意吃虧吃得不明不白。

  「不是我要害你的!一半是註定的,一半是你自己。你難道沒有錯嗎?你在這種天氣如此粗心大意的騎快車!」

  「誰註定的。」

  「天註定的--天機不可洩露,」女孩降低聲音,生怕有人聽見似的,「我

只是個很小很卑微的天使,沒有權利告訴你上面的事--」

  如果不是目睹了剛才的場面,林祖寧肯定會把她送進瘋人院讓看護妥善照顧

她。如果他能動的話。

  「剛剛那輛車翻下山也是天註定的嗎?」

  「一點也沒錯,還有,跟你相撞的那輛車……」

  林祖寧猛然想起:「那輛車……還有我的摩托車呢?誰『註定』偷了它們?」

  近處一點痕跡都沒有。

  「通通掉下去了,開那輛車的人可沒你好運,他已經走了。」

  「死了?變成鬼了?」

  「你以為人死了都可以變成鬼嗎?那還得靠修行,不是每個人都有那種運氣。我的意思是說,他消失了,他變成一個空氣氣泡,無識無覺的消失了。」

  林祖寧一陣悔意上心頭,「那麼一定是我害死他的!我不該喝那麼多的酒,騎那麼快的車……」

  「別擔心,不是你的錯,」她用手拍拍他的肩,「你不要太難過--一半是註定,一半是人為……」

  她的手是溫的!

  林祖寧顫抖了一下:「妳的手是熱的,妳不是說自己鬼嗎?」

  「那是你說的,」女孩回答:「我沒有否認,但也沒有承認。鬼是冷的,我是熱的,我是天使。我是一個職位很卑微的離魂天使,但階級在鬼之上,我是被分封的,你懂了嗎?」

  「離魂天使?」

  「你不懂我也不能告訴你太多,我只能說到這裡。」她把手放在他的腿上,瞬間他的疼痛似乎消失無蹤。

  「為什麼我可以看到妳?」

  林祖寧又提出另一個問題。

  「這……老實說我也很驚訝,這世界上能看見我的人不多--」女孩很認真的問:「你是靈媒嗎?」

  「當然不是!」

  林祖寧鄭重否認。這跟說他是乩童一樣,簡直是莫名的玩笑!他可是個有正當職業的男人!

  「那沒有錯,上輩子、上上輩子或上上上輩子我見過你……今天你能看見我,是拜機緣之賜……」

  「機緣?」

  「就是緣分。因為緣分未斷,所以我們之間起了特殊的感應,因而你能看見我。」

  「我是念科學的,為什麼我沒學過這些理論,」林祖寧有點不甘心,「是分子與分子間的運動嗎?」

  「隨便你怎麼說,很多事不能以人類的腦袋解釋:你永遠不曾比自己想像中還要聰明。」女孩突然想起什麼似的,舉頭眺望天色,「對不起,我該回去了,你不必再等太久……」

  她突然放開她的手,轉身離去,像一朵雲一樣挪離……

  「等等……」

  話剛說出口,一陣劇痛又從左腳傳來,林祖寧呼天搶地的呻吟一聲……痛得昏厥過去……

    *            *            *

  「祖寧,我不認為你應該這麼虐待自己,」有人在他身旁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哭訴:「我養你這麼大了,你竟然這樣蹧蹋自己,一點也對不起我。你看看,都是那個叫什麼雨蘭的女人害你的,那個女人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,你硬要她,好了,好了,不聽老人言,吃虧在眼前,現在連腿都斷了,以後成了跛子怎麼辦?哪天殘廢沒人要,我們林家世代單傳,你要是生不出孫子來,大家一定會笑死我的,那我不如去死算了……你一點也不懂我的苦心,我含辛茹苦在你爸死後把你養大成人,你為了一個壞女人就把我的苦口婆心當成耳邊風,現在報應來了吧……」

  喪歌一樣的連珠炮迫使他睜開眼睛。

  從前,只要如此的疲勞轟炸一開始,林祖寧就會想法子逃掉:上廁所通常是最好的藉口……

  好久沒聽見這個聲音了,人在病痛中,聽到熟悉的語音,自然而然會覺得滿心溫暖,可是多年來的制約反應也使林祖寧有了立即動作:轉身快逃!

  「唉喲!」

  他半個身子跌落地上,腦袋狠狠的撞上硬梆梆的磨石地板!

  一條千斤重似的腿也「碰!」一聲跟著當自由落體!

  那種痛,椎心刺骨,不消說!

  可惜他逃不了!

  「唉喲!」尖銳的女聲響起,叫得比他慘烈,「你要死啦!你找死也不用這樣!有沒有撞成腦震盪--變成白癡我們林家就完了,我可不要一個白癡兒子……」

  他鐵定逃不了。

  頭部撞地還不如這個聲音叫他頭痛欲裂。他彷如一頭落網的獸,且失去所有掙扎的力氣,束手待斃的叫了一聲:「媽!」

  「乖兒子,」林張瓊子關心的拍拍他的頭:「你痛不痛,痛不痛!傷在兒身痛在娘心……」

  眼見林張瓊子又要大發議論,林祖寧急中生智趕快發言:「我--不痛!」

  語氣絕對肯定。

  他這時忽然想到爸爸生前告訴過他的一個笑話--也許不是真的笑話,但當時父子倆確實十分有默契的大笑十分鐘不曾停止。

  他的父親林勝說:「兒子,我從前讀書的時候,地理老師就教我們,將來做生意要到廣州去,娶老婆要到蘇州娶,遊山玩水要到杭州,買棺材要買柳州……就差最後一樣,我都做到了,可是……唉呀!不過爾爾,你千萬不要克紹箕裘…

…」

  人生上了大當!他知道爸爸要這麼說。林勝是個深具幽默感的父親,他同時

也把這份幽默感傳給了兒子,父子倆從來默契十足。

  他知道爸爸的陳年往事。

  到廣州做生意,賠得血本無歸,當掉身上的鋼筆才得以回家。

  到杭州,景色看遍,只不過那時正在逃難。

  蘇州老婆,貌美賢慧,可惜話太多了點。林祖寧的媽媽林張瓊子,是道地的蘇州原產佳麗--三十歲以後的某一天不知為什麼緣故,她忽然發現了自己具有語言的天賦,從此之後便很少閉起嘴巴,話語像洩洪般濤濤湧出來。

  甚至在睡夢,她都可以無休無止的囈語。因此林勝二十年來一直有失眠的毛病。

  林勝在夢中因中風而去世,面容安詳愉快,未留隻字片語,學室內設計的林祖寧千辛萬苦的託人從柳州百轉千折運來棺材木,完成爸爸最後一個願望。但願不是冒牌貨。

  老伴去世後,林張瓊子把矛頭瞄準愛子林祖寧。林祖寧在大學畢業的前一年決意脫離苦海,以一百種不是理由的理由搬到宿舍住。

  工作後更不可能住在家裡。

  好在林張瓊子抱怨歸抱怨,自己活動也多。她為自己開了一個烹飪補習班,專門教導各國菜肴,熱心公益,還無暇寂寞。

  「我怎麼會在這裡?」

  「你出車禍了還不知道,真是人不愛惜自己的生命了,年輕人鹵鹵莽莽遲早會出事……」

  林祖寧只能用問題來擊退問題:「誰送我到這裡?」

  他實在想不起來。

  「好心人呀!是個女的,她送你到醫院還在你身上找到電話本打電話給我,我這才知道--難怪昨天晚上我一夜沒睡著,還恍恍惚惚看到爸爸愁眉苦臉回來……」

  林祖寧只好假裝昏迷不醒。

  三分鐘後,林張瓊子不再對沒有反應的兒子說話,林祖寧的腦袋才變得清醒些。

  沒錯,他看見一個天使般的女孩。

  可是他不敢相信那是真的。人在身體虛脫或昏迷時可能有各種怪異的夢和幻

象……即使那個女孩的臉還深深刻在他的記憶裡,她給他的溫暖,她的微笑他也沒有忘記。

  大概只有十六、七歲吧!那個女孩說自己是離魂天使。

  她的微笑比初開的白色雛菊還新鮮。

    *            *            *

  「喂,你幹嘛這麼想不開?」

  昏昏沈沈睡去,醒來時已是第二天天光大亮。

  另一個熟悉的聲音像鬧鐘一樣催他起床。

  一張描繪精緻、五官分明的臉俯著看他。

  林祖寧很快就認出她是誰。「祖寧,不是我說你,如果你勇於面對現實一點、實際一點、精明一點、能幹一點,你會是個很好很好的男人。」

  是指責還是稱讚?林祖寧聽不出來。

  矌雨蘭忍不住嘆氣,「什麼時候你才會變得積極進取?」

  她是一個小有名氣的年輕女律師,銳利的口舌與值得炫耀的美貌使她很快的在法律界打出一片天空,擁有相當的知名度。

  在這個競爭激烈的社會裡,她擁有一切足以擊垮任何敵手的條件。有才無貌的女人常被男人在背地裡同情;有貌無才的女人卻讓男人在背地裡譏為傻瓜。

  曠雨蘭不,她有美貌,有天賦,有學歷也有手腕。她是天之驕女。

  兩年前她剛從大學畢業,馬上考上律師執照。那時候兩個人只能合租一間必須與別人共用衛浴設備的小房間。

  奇怪的是人在寅吃卯糧的蹇促狀況下竟然比物質安適時快樂。至少林祖寧覺得如此。兩年來他看著曠雨蘭漸趨飛黃騰達,她長成一棵大樹,然後他這個可憐的小園丁便無力再為她做任何事情。

  他還在同一個建築師事務所工作,從沒換過工作。

  「你可以獨立門戶,你有執照呀!」矌雨蘭總是這樣建議。

  同居時兩人協議給對方自由,但愛情漸遠後他曾經擁有的自由變成她最難以忍受的藉口。曠雨蘭恨這個進步緩慢,安於現狀、好逸惡勞的小男人。

  「我覺得在李建築師事務所負責室內設計規劃沒什麼不好,我喜歡這個工作。」

  林祖寧顯然是她認識的所有男人中最不知進取的。

  事出必有因。「妳離開也是對的。」林祖寧幽幽的說出第一句話。

  「什麼?」

  矌雨蘭險些沒把耳朵塞進他的嘴巴裡:「你說什麼?」

  她聽見了,可是她不相信。「你說你很高興我離開?」她的聲音提高了八度。

  出了法院後她的一百種辯論邏輯全部還給六法全書與法院判例,她將他的話語以女性特有的邏輯重新轉換。

  「我說,」林祖寧的頭又開始疼痛,現在他腦袋成為麻煩的警報器,麻煩一來他的頭痛立即報到:「我又沒有怪妳。」

  「你有什麼權利怪我?」曠雨蘭又被激怒了,「你想想你自己!是你自己不……不……不長進!」她終於說出積壓在胸口許久的話。

  「你想利用事故來讓我後悔是不是?我一離開你,當晚你就去撞車?這是懦夫的行為--你以為你變成殘廢我就會回心轉意照顧你是不是?還是你想讓我良心不安一輩子?」

  林祖寧只是呆呆的聽著,一點也沒有回話的意思。遇到這種狀況,沈默是最佳武器。

  矌雨蘭的氣漸漸消下來,「你……唉呀……你對自己好一點好不好?你不要像個白癡好不好。」

  她用手輕拍他的頰,似乎想叫他清醒一些,「你到底有沒有聽見我說話!」

  他發生車禍固然與她離開有關,可是,大半是由於自己粗心--他可沒想一命歸陰!誰期待車禍發生呢?

  ……昨天那個離魂天使說,一半是人為,一半是註定,那麼這次車禍與矌雨蘭有關的部分不到百分之五……

  「你知道今天早上我到事務所去看到你的名字時有多擔心嗎?兩起車禍,三死一重傷,重傷的人竟然是你……」

  矌雨蘭的憤怒轉為憐憫。

  「不過跌斷了一條腿而已,沒事。」

  林祖寧勉強擠出無奈的笑容。

  曠雨蘭忽然低頭吻他,壓住他的上半身。那是她從前和他開始同居時的習慣動作,爆發性的熱吻,像獅子撲向一頭斑馬。他很喜歡她這個動作,狂暴的溫柔方式。

  還好他的舌頭沒在車禍中咬斷,否則她給他的譏笑大概會更多,而他永世不得回應--只能聽完所有負面的評論,連一個「正面」的吻也無法享受。

  他的手還能動,足以抱住她豐腴的腰身……

  咳……咳……

  一陣刻意的咳嗽聲像一刀斧頭一樣把他們再度砍成兩個人。

  「媽……」

  不知何時,林張瓊子踏進病房,以很不友善的眼光盯著曠雨蘭。

  「這是病房--」

  林張瓊子從前見過曠雨蘭兩次,第一次還待之以禮,第二次發現她可能是兒子眼中未來媳婦的人選時,馬上換上另一種眼光來打量曠雨蘭,發現她全身都是千瘡百孔的缺點。

  她甚至在兒子面前握住嚝雨蘭的手,揉了又揉,搓了又搓,然後當面告訴林祖寧:「如果以後你要娶個賢慧的老婆,一定要找個手粗點的,這表示女孩子在家早已學會做家事,像曠小姐這麼軟這麼細的手,可能連一道菜也燒不出來。」

  曠雨蘭哪裡容得了這老太婆的囂張,她不慍不火的把手從林張瓊子手中抽出來,然後面帶微笑的說:「伯母的眼光真準,我確實不像伯母那麼會做菜--雖然從十歲開始我就在家裡掌廚,可是這點雕蟲小技實在沒膽放在檯面上說--在我的才能裡,煮菜實在排不上前十名……不過,如果將來我結了婚,我會鼓勵先生多吃點生菜水果天然食品,免得人到中年就得了中風。」

  旗鼓相當!

  林祖寧暗叫一聲,完了。

  他原本就不期待兩人和平相處,但可不願意日後當兩人的擋箭牌,讓她們兩個把對彼此的恨意化為暗箭,以向他射擊為戲!

  果然,母親趁他下一次回家時慷慨激昂把矌雨蘭批判得一文不值,她口沫橫飛的說出曠雨蘭所有的缺點,歷時四小時,直到林祖寧找藉口開溜為止。

  曠雨蘭死也不肯再見林張瓊子一眼,也是想當然耳的事。

  「我走了!」

  曠雨蘭一瞥見林張瓊子,馬上抓起公事包。

  「別急嘛!」林張瓊子一臉誇張的笑容,「妳可以看看我為寶貝兒子帶來什麼:燕窩羹、魚翅稀飯、五香滷鶢腿還有『天然』水果沙拉,很豐盛吧!唉,可憐的兒子,他一定很久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了。要一個不曾做菜的女人,實在是沒有眼光!」

  一場女人與女人的戰爭似乎又開始進入鳴金擊鼓期。

  曠雨蘭拎著公事包緩緩步出,一面以同樣凌厲的眼光看著林張瓊子,不屑的話語以子彈的速度迸出:「人家說有其母必有其子,真是至理名言!我想林祖寧萬一沒出息總有人要為他負一半責任!再見,我可不願意再見到妳這個寶貝兒子!」

    *            *            *

  「你聽見我說話嗎?」

  夢中溫和的聲音對他悄悄的說:「你現在好些了沒?」

  他感覺到有一隻溫暖的手放在他腿上,夢中的聲音輕似搖籃曲:「你現在正在做夢,我來夢中拜訪你,你還記得我嗎?我是那個天使……」

  如果有人被弄斷了一條腿之後還不記得誰是主兇,那確是白癡;像曠雨蘭所說的白癡。

  他的夢被遙控了。

  林祖寧不是在病床上,他好端端的站在一個玫瑰花園之中。

  同一株玫瑰長出三種不同顏色的花朵:粉紅的、雪白的,還有淡紫的。遠處有巍峨的山峰,峰上一座水晶砌成的巨大城堡,在月光照拂下發出抒情音樂般的光澤--四周寂靜,但水晶城堡的美麗似乎是可以聽得見的,那種美散播在空氣分子之間互相傳遞,還帶著隱隱香氣。

  天使赤著腳站在玫瑰樹旁,一直盯著玫瑰花瞧。轉頭問他:「如果你是我,你選哪一種顏色?」

  這個問題沒頭沒腦。

  他怔了一下,沒有回答。

  有些人在夢中會明白自己在做夢,林祖寧就有這種能力,所以真與假他分得很清楚。

  「我不要在夢中和妳見面,」他說。「妳不要騙我,妳想告訴我幾天前我跌斷了腿也是因為一場夢的緣故嗎?」

  「這……」天使顯得很不好意思,她的心事被他一語拆穿,而天使素來不說謊--即使她們也不能說真話--她搔搔頭說:「我只是來跟你說話--」

  「那到我的世界來跟我說吧!」

  「可是……」她好像有許多顧忌。

  「否則我拒絕繼續做夢,我一向有辦法讓自己從夢中立刻醒來,妳知道,做夢是人最大的自由,妳連我的夢也要遙控,太不道德……」

  「好吧!」

  林祖寧睜開眼睛。

  是午夜,一片黑暗。

  外頭依舊風雨交加,扶疏的樹影投射在窗簾上,好像鬼魅的指爪在撩撥。

  女孩躲在牆角,他看見她比風還輕的白袍。

  「原來妳是真的!」

  林祖寧自言自語。

  「原來你還不相信我是真的。」女孩回答。

  「幸會,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了。」

  林祖寧想起身,但身體比一頓水泥還重,只能頷首示意。

  「不是第二次,我告訴過你……只是你換了一個肉體也換了一種個性,我暫時認不出你是誰。」

  「妳是說妳真的在我前世見過我?」

  「嗯。」

  林祖寧覺得好笑:「如果我換了肉體也換了個性,那我跟從前的我有什麼關係。」

  「有關係,那是你用肉眼看不見的關係,存在於你的靈魂裡,一種特殊的質素,它會發光。」

  「像--舍利子?」

  「哈!你沒有那種修行,你有的只是抽象的,還不是具體,力量夠大的話它才會變成具體--」

  「唉!我的人生被妳搞糊塗了。」

  「妳今天做完工作了嗎?」林祖寧問。

  女孩很乖巧的點頭,「我一向工作努力。」

  「妳殺了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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